从贫女到头牌,我卖身契的身价涨了百倍。
而他已经从副将成为炙手可热的大将军。
那时我远远地看着他,觉得他是我此生唯一的光。
如今我对坐他面前,起舞弹奏,却恨不得他被手刃毒发。
1
我叫方毁,人如其名,从小我便是个不吉利的人。
生我之时,腊梅冬雪,烛光摇曳。
我爹皴裂的脸,眼目猩红。
我娘止不住抽泣,嫣红布垫上,是个女娃。
爹在县衙里当差,也是个赌鬼,挣得那点儿碎银却不够几顿赌资。
娘支摊子卖肉包,肉钱不够时,我爹方长顺就趁职务之便,游街串巷时,拖些死狗、死猫回家。
家院一侧,总有几张狗皮醒目,血迹斑斑。
但见多了,我也会视若无睹。
我生来有食癖,食不了荤腥。
每次喂食肉物,就会呕吐不止,为此没少挨揍。当差的力气,比常人还大些,我爹用拽恶徒的手劲儿拧着我发酸的脖颈,痛斥:
「你他妈的就是个驴屎蛋儿,别养些少奶奶的病!」
骂完之后,便是例行公事,我趴在晃悠的木凳上,撅着屁股,双目晶莹,静默无声。
唯有皮鞭和方长顺骂骂咧咧的声音贯穿于耳。
啪!啪!啪!
一下又一下,长条皮鞭,重重落下。
「别打了!」我娘上前阻挠,方长顺怒气更甚,一把推开她,「臭娘们儿,生不出个小子!」
我已经麻木了,每次总是如此。
娘会劝阻几次,直到最后说「再打,下不来床,连饭也做不成!」
这时,就到了鞭打尾声。
我会抬头看看天,景致依旧,月牙惨白,树影婆娑。
印象里娘从未为我受皮肉之苦流过泪,而她时不时的也会捱上几顿毒打。
我暗自心想,或许是对汉子低眉顺目,认命了吧。
自我五岁起,娘就让我足下垫着木桩,在锅灶前烧火做饭。
刚开始掌勺,铁勺沉厚,总是滑落,在被娘挞手数下后,便也学了本领,即便再沉,我也硬咬牙,抻着发酸的手臂,颤悠悠地端住。
直到后来,我年纪虽小,却练得臂力强健。
邻居张婆是个善良妇人,也是我幼时几年唯一的光。
起初,她见我几次脸蒙锅灰,跑进跑外,还笑呵呵跟我打趣儿,
「娃娃小,帮你娘干活,还不利索哩!」
我愣怔了一下:
「张婆,我娘在包子摊儿。我自个儿给爹娘做饭!」
张婆脸上一惊,赶了几步,看到饭桌上的几盘饭菜,土豆块切得有大有小,倒也炒熟了,还拌了个野菜。
这日有两个菜,算丰盛了,我笑意盈盈说:
「张婆,留下吃饭不?今儿可是够多一人的!」
张婆跑去伙房看了一眼,近两尺高的木桩熏黑了一边儿,醒目又扎眼。
张婆展开我的小手,轻摸着一道道口子,深浅不一,七零八落,星般黑亮明眸,竟涌上一片泪花,抱我入怀中,哑声诉道:「苦了娃儿了!不该这样,不该啊!」
我从张婆怀里钻出来,为她拭去脸颊的泪:「张婆,不怕!习了一年,我现在已经熟稔。」
张婆拉我到她家,从供奉神龛下的柜子,掏出三块芝麻糖,捏了捏我脸蛋:「娃娃受委屈了,就来找张婆!张婆给糖吃。」
我含着香喷喷、甜滋滋的芝麻糖,却没成想,腮帮子旁的两粒芝麻,又让我捱了一顿毒打。
方长顺这日又运气不佳,赌了个精光。
在饭桌上,刚坐下就恶语不断,怄气地瞅着我,我手握木筷打颤,看到他本就粗粝的面孔,拧起眉结,便甩腿向屋里跑去。
果然听他后面大步跟来,我连忙从布袋里掏出剩下的两块芝麻糖,一把塞进嘴里,寻思着至少挨打的时候,嘴里是甜的。
「臭丫头,哪里来的糖!是不是偷了我的银子?!」
皮鞭落下,我全然不顾,只舔舐着嘴里的甜香。
过了半晌,才听到娘吆喝一句:「好似是邻居张婆子给的!快食饭吧,都凉了……」
就这样,到了我十岁那年,方长顺终于输掉底牌。
把房子,我,和娘都卖了。
可即便如此,也抵不了他的赌债,他灰溜溜,土狗一般,平素狠毒气势全无,被追债的泼皮恶棍们教训地服服帖帖。
记得我走时,斜睨他最后一眼,他正瘫坐在院里墙根上,身上青肿一片,前怀里的血迹蹭到了狗皮上。
他被扒光了衣服,只能拿狗皮遮着暖身。
真狗啊!
我娘哭得昏天暗地,我一滴泪也流不出。
我和娘被卖给了阳城最大的米商,在田不为宅邸里做奴婢。
入宅之时,管家赵德没好气儿地瞧着我:「这丫头看着伶俐,还没长全乎,太干巴,才十岁的娃子,能做啥?」
我娘弓着腰,陪着笑脸儿,局促地看着他,仍铆足了劲儿把我往前推。
不知是管家规整的灰袍白襟看着和善,还是五年的厨艺加身,我竟自信满满,自告奋勇道:
「我会做饭,我做得可香!」
管家笑笑:「也罢,厨房里缺一个伙计,让于胖子带带你。」
一两银子,一张契约,我的命。
「方毁?!什么鬼名字,这样吧,打今儿起,你叫雪儿,眼眸明亮,肤色凝白,恰也正值冬月。叫着也称心些……」
我心中万分感激赵德,给我除了生平第一个晦气。
可我没意识到,方长顺还没死。
到了后厨,才知道于胖子原来没有很胖,只是肚子圆一些,四肢却也似常人一般。
而且他做得饭食,太香了!
我眼巴巴瞅着白烟萦绕的笼屉,猛吸了几口果香,歪着脑袋纳闷:「于伯,橘子也可蒸制吗?」
于岩笑眯眯拿起笼屉盖,我垫着脚,看到了香喷喷的八宝馒头,里面嵌着果脯。
于伯待我很好,后厨还有一个大我七岁的男工,干活没轻没重,总少不了挨骂。
但我手可持重,善问敏学,不消一年光阴,自己能忙活一桌子像样儿菜肴。
于伯偷着喝酒打盹儿的时候,我替了他几席佳肴。
但奴婢就是奴婢,我被告诫只能在后厨待着,不能到处乱跑。
我就眼巴巴跟着于伯,于伯也乐呵呵带我。
娘做了夫人的女佣,但手脚粗笨,也受了不少训斥。
每被训斥,她便借由来到后厨,找我诉苦,骂夫人老脸贴花黄,净出洋相。
末了,还会催促我给她拿点干粮,她干活多,想吃最香的八宝馒头。
我便把于伯每次多留给我的馒头,拿给她,她也会摸摸于伯帮我扎歪的羊角辫,长叹一声,
「唉,娘生你的时候,没少遭罪……你得好好孝敬娘。」
我默默点头,虽然她没为我做很多,至少还养了我口饭吃。
一切的平和,直到方长顺再找上门儿。
在卖光一切之后,方长顺有一年多没赌,到了次年年中,他又一头拱进了赌场。
这次,竟揣着一两银子,大摇大摆来到田宅。
「我来赎我亲闺女!」
方长顺扯着嗓子喊,胸脯挺得老高,手里一两银子,左右手来回掂着。
赵德站在宅子台阶上俯视他,慢斯条理道,
「雪儿这闺女用着得力,一两银子换不走。」
方长顺猴急起来,红着脸指着赵德,暴躁叫嚣:
「你们白用了我闺女一年我还没算账,给你一两银子算便宜你们!真是一群狗商王八崽子!」
赵德丝毫不惧,抬手示意门口家卫,两位壮力正要上前,方长顺就变了副脸面,觍着脸,欠着身子商量说:
「那,那我再拿十文钱,行不?」
「不行!我给你晾一句话儿,雪儿带不走,于胖子用得趁手,你老婆三两银子带走!没眼力价儿的东西!」
娘是三两银子卖得身,但方长顺没那些钱,灰溜溜走了。
后来我才得知,他听说有个窑子暗地里招童妓,想把我卖过去,能挣十两银子。
计量着,他能再赌几把。
我大松一口气,更勤劳地在后厨忙碌。
但此事之后,田府的后门儿,方长顺没少扒。
娘现在不只为了自己要多余的口粮,还时不时开始给他往外递。
我心中烦闷,但每每听到她一番生养训导,便又忍不住帮她。
后来,从干粮递到了鸡腿儿。
再后来,一整只鸡。
那日于岩喝多了酒,坐在晾晒的豆角儿一旁,低沉地叹了口气,
「唉!烂了就是烂了,晒了日头儿,也不中用了……」
我眼里缀满泪光,胸口也生疼,对上于伯冷淡的眼眸,烈阳之下,只觉得浑身冰凉。
于伯再不像之前那般照顾我,也紧盯着我在厨房的一举一动。
我第一次推开娘的手,放声哭诉:「我不想拿了!我不愿意!你们都是坏人!」
娘呆傻地瘫坐在地上,我以为是我说得太狠了,只听到她呢喃道:
「你爹欠了钱……叫人活活打死了!那群鳖孙儿!」
说完就鬼哭狼嚎起来,声势之大,整个宅邸都能听到她的哭嚎。
我跪在一旁,抹着她的泪水,心里却放下了沉压的大石。
宅邸上上下下几十号人,来看热闹的不少,其中来了我未曾料想的噩梦。
田不为有两个儿子,大儿子尚武道,在外研习武艺,常不归家。
小儿子顽劣好玩,尽是膏粱子弟作风。
但我一直在后厨,都未曾见过。
那日,小儿子田良玉先是奚落了一番我娘,她瘫坐在地上,发髻扯得乱糟糟,鞋子还脱了一只。
她哭闹着要跳井,赵德轻拽了一下,又瘫在地上怨天尤人。
谁都能看出她的戏太过了,也不敢死。
我跪在一旁,只觉得羞愧万分。
正当我满脸通红之时,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出,抬起我下巴,我看到了一双虎视眈眈的黑眸。
「赵德,这个丫头,给我做丫鬟!」
田良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,他年方十七,行为跋扈。
赵德张了张口,没想到少爷竟然会提这个要求。
于岩慌忙说道:
「少爷,雪儿还年幼,我后厨现在也少不了她,等过些日子,找着称心帮工了,让丫头学学伺候人的本领,再给少爷做丫鬟。」
我感激地看着于岩,田良玉对女子不德,宅邸里都暗下私传。
田良玉捏着我的下巴,左右晃了晃:「是小了些,过些日子也好!」
话毕,便吹着口哨,笑嘻嘻地走了。
但我娘却不知怎的,从悲伤中缓过劲儿来,整日给我讲要争着去伺候少爷。
爹死了月余,噩耗传来,娘也被毒蛇咬死了。
当时我正在后厨切蜜瓜,被召去了花园,娘口吐白沫,面有紫斑。
听闻在园子里发现毒蛇时,娘是第一个撒腿跑的,连滚带爬,毒蛇闻风而动,一口死咬在她脸颊,给阎王送了命。
我守着她的尸体,抽泣了半个时辰,双目红肿。
此后,便开始噩梦缠身,梦里娘口吐白沫,怨恨地望着我,怪我怎么不去救她。爹拿着皮鞭一下一下抽打,说我是个畜生玩意儿,该死!
梦里月牙惨白,树影婆娑,我还趴在木凳子上,皮鞭不断扬起又落下。
醒来后一身冷汗淋淋。
后背也时不时感到一双眼睛,紧跟着我。
虽于伯善意待我,但已经心有芥蒂,一切皆不如前了。
我也心知,府邸中的事儿,他只是一个做饭的伙厨,也已尽力。
我小心翼翼的闪躲那双眼睛,那是田良玉,仿佛看到我发抖的样子,他笑得更欢。
这日,上元灯节。
宅邸里的丫鬟都被派去打包礼品,送往各个关系户。
恰好大少爷田夕玉也归家,我被临时指使去跑前堂儿忙活。
田夕玉身姿挺拔似松柏,身披金甲,似是将军般威风。
我遥看端望,正午暖阳,金甲明晃,他面容瘦削刚毅,一双鹰眼格外凌冽,这哪儿能是田良玉的亲哥哥。
后来得知,田夕玉跟着凉平大将军赶走了大漠羌贼,立了战功,被提为副将。
听说大漠的烈阳照得男儿刚烈,去之前大少爷还是小牛犊子,回来已是铮铮铁骨男儿。
我心动了,那威严挺拔之资,金光战甲强势镇压了我的噩梦,反复出现在梦境中……
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男子之气,没有酒熏红脸的狂言秽语,有的是不动若山的威严。
别人生在帝王将相之家,我生在王八家。
我想去大漠,我想在大漠上,压着爹娘的骸骨,他娘的下辈子别再动我分毫!
我必须走了,田良玉越来越明目张胆,一日,他拦住我,搂着我的腰肢,在我耳边轻吹:「雪儿明年做我的妾,我要定你了!」
我慌乱地推开他,开始琢磨出逃,但我没有足够的银两。
可老天有眼,没过两日我就发现后厨梅花树下,遗落一枚玉牌。
是田良玉别在腰间的玉牌。
我心里暗笑,谢谢你作恶,给我准备了盘缠。
我典当了宝玉,换了行走大漠的骆驼和口粮,还有去下一世轮回的一身红装。
大漠的烈日,真灿……
如我所想。
我压着爹娘的骨坛,声嘶力竭大笑。
红绸衣真好看,日下泛光波,这么死也值了。
下辈子,我一定把你们踩在脚下!
两日之后,就在我唇舌干裂、昏迷不醒之际,一股甘甜清润的水流淌入喉中。
我意识迷登,模模糊糊听到嘈杂的人马声,还有俩字儿,
「没死。」
然后被一把抱起,托举到驼背之上,摇摇晃晃,一路颠簸……
2
我醒来之后,看到一女子坐在床旁边,面容艳丽,珠光宝气。
「出大漠了吗?」
我眼中尽是失望。
她反倒好声好气的回我,
「不能让你死在那儿,我们把你救回来了!好好的女子,死在大漠里,太凄惨了……」
直到当晚,我才知,她的好声好气儿,是银子换来的。
我被推搡着进了一间屋子,屋里坐着一个身着白色缎袍男子,面容冷厉,眼神深邃,渗透出丝丝寒意。
可见到我,他笑了起来,我认得这种笑,这是常年行商才会有的合宜礼数。
至于底下真正什么想法,无从得知。
带我来的一男一女,恭敬拱手道,
「问过了,豆蔻年华,你看容貌,再过两年,必定是清秀佳人。纪勾管,你看如何?」
我心中暗揪,他们要卖我?
白衣男子站起,笑道:「容颜灵秀,可才干如何?才干不高我不收。」
二人哑声。
我努努嘴,冷笑道:「一心求死,没得才干,两个贼人救了我要卖我!」
女子慌乱,反咬一口:「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,哪个正常女子压着自己爹娘的骨坛,要死在大漠!」
说完她连忙捂住了嘴,这下,我更不值钱了。
白衣男子眼中闪过惊异之色,嘴角勾笑,大声道:
「好!我收!百两银子,五十两给你们救她之恩,五十两给姑娘自己留着。」
我打量着纪沙,虽明显的商贾气,但也不至于令人感到恶心油滑,况且我有了银子,想寻死也不是难事儿。
我把自己卖了,这次一百两。
也给自己改了个名儿,恩从于岩取姓,心向大漠烈阳为名,全名于漠阳。
我,成了一名歌姬。
纪沙眼厉,没过多日,就发现了我根深的奴性。
虽我顶着一口恶气儿跟商队到大漠求死,但回到生活里,却处处显露奴颜婢膝。
纪沙不要奴婢,他要的是孤傲清美,才冠八方的佳人。
光眼神儿,我就练了数月有余。
纪沙伸出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的手,抬起我下巴,让我的眼神儿直直看着他。
从最开始的躲避,到直视,到冷漠桀骜,到清波潋滟,深情内敛,他才算满意。
「清丽佳人,情深艺绝,寤寐思服,求而不得。」
「这,是王宫贵胄的最爱。」
我这才知道,纪沙要培养我们九名歌姬舞姬,成为响彻京都的头牌。
可得知我字都不认得几个,纪沙也头疼起来,因我声音清透婉转,让教习师傅只帮我识些常字便可,集中精力放在精深歌艺上。
可我是没见过几本书的女子,但凡认了字,便对诗词曲赋手不释卷。
看到诗词或有雄奇奔放,或有俊逸清新,更多的往往是对自己命运的婉转嗟叹。
看得越多,我越感激曾经救我之人,想我曾一心求死,可世人,即便抱宝怀珍的才子,命途往往也坎坷流离,尚且不轻易放弃性命。
两年光载,我终于放下了求死心意,也赢得纪沙青睐。
正当我徜徉在干净纯粹的艺德里,纪沙身后,带来了喜娘。
喜娘是个老鸨,曾在郦城一所生意红火的妓院。
纪沙和喜娘是老熟人了。
我暗自思量,也该清醒些,纪沙拿银子给我不是做善人,是要我为他挣得百倍酬劳。
两年光载,也没白瞎,至少顺着文华乐调儿,我不再傻愣愣得等着别人安排我,越来越有主心骨。
喜娘是来教我们习「擒术」的,说是拿住男人的法术。
实为阿谀之技,只不过,心思在里面兜兜转转,着实累人。
起初软语侬侬,我习的笨拙,总也不够柔。
寒霜月下,纪沙端着一壶酒,单独叫我到后院庭阁中。
「漠阳,你娘待你如何?」
纪沙给我斟了一杯,语气平缓。
我心知,他是想勘破我的身世之谜,当年大漠求死,他一直小心翼翼。
我思量他可能误解我有多大冤情,感恩戴德与父母同葬大漠。
不知我内心实为愤懑难平,只想踏在他们头顶重新做人。
当下我并无去处,也不想坏了彼此之间的和气,
「娘供我吃穿,养我成人。」
我说得属实,又会让人误以为娘有贤德。
纪沙并未吭声,直到最后,他站起身,面向圆月,背向于我,玄衣锦袍随风飘逸:「你可知,我有意扶你做头牌。」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竟哑了些。说完拂袖而去。
喜娘来了不久,纪沙就受伤了,是为了护我。
当日我们九个姐妹外出,采购胭脂水粉,喜娘来了之后,我们的穿衣打扮都也华丽起来。
想穿素色布衣,皆不容允。
我只在研习诗文时,跟纪沙请示再三,才得了机会青衣红烛,焚膏继晷。
穿着彩耀华服,前后三两佳人走过,街上男子纷纷侧目。
这儿不是京都,离京都两城的郢都。平民布衣为多,华服贵人也在少数。
纪沙面显得意之色,只是一个登徒浪子坏了氛围。
我正抬头看着糕点铺,蒸糕晶莹剔透,想起于伯分神了片刻,冷不丁眼前就挡过一个黑影。
一身流气的青壮男子拦住我,
「这位姑娘,敢问芳名?小爷我有意跟姑娘结好。」
说完就要贴近,我慌忙退后几步,看了眼他腰间配剑,愠怒也压了下来。
怎料纪沙一拳打在他鼻子上,他骂骂咧咧拿剑挥舞,砍伤了纪沙手臂。
鲜血汩汩流出,他慌乱逃跑。
我看着纪沙蹙眉咬牙,心也揪了起来。
随后,便每日煎药换药,悉心照料。
纪沙私下里话并不多,平素也是各个教习师傅带领,他多忙碌于外。这个病程,让我多熟稔了他几分。
他说得最多的,是在京都设立霞紫阁的构想。
九位佳人,玉手扶拦,眉目流芳,歌喉婉转,舞姿俏然。
我看他眼目灼灼,不禁问道,
「京都王宫贵胄固然多,但也不纳羸弱之人,我在书中看到,权贵之间尔虞我诈,这淌浑水,纪勾管可想明白了?」
纪沙看向窗外树梢的雀鸟儿,面容凛冽:「我志在此,此志不移。」
说罢,又转面笑着道我:「才艺三绝,漠阳日后是咱们的太阳!」
我哑然,琴技、歌艺、赋词乃我三爱,凭此三爱,我捱过了内心一片荒芜。
但以后,也是要侍奉人的。
我为他轻拭伤口,细抹膏药,不知怎的,一个堂堂男儿,我手劲儿稍大,便蹙眉喊疼。
惹得我讪笑道:「这个勇法,怎么混得京都?」
纪沙只呲牙,朝我眨眨眼,似是顽皮儿郎。
纪沙伤好不久,喜娘也不抱怨我「擒术」不得法了,还对我颇为满意。
我开始忧心起来。
坐在庭阁中,想起曾经田府的田良玉,和街上的流氓,难不成自己生得粗俗污秽,只招徕些这种人物?
日后我要面对何种光景?
月牙明亮,竹林沙沙作响。
数月之后,历经三载,
我们终于来到京都。
3
我低估了纪沙的能耐。
到了京都,纪沙俨然换了一副皮囊。
油滑之气尤为昭著,和京都另外两家青楼关系也相处得好。
除了纨绔公子爷会光顾「春芳苑」「环采楼」外,很多达官贵人为了脸面,并不轻易踏足。
只背地里偷偷让奴仆来领。
纪沙背地里还帮人做这买卖。
纪沙的妹妹,纪蓝也来到京都,想帮他一起创办霞紫阁。
当天夜里,我听到二人争吵的声音,原是纪沙不想让她掺上一脚。
我松了一口气,白日里看到的纪勾管是一个游走在奸商腐臣的面具,他对亲眷,还有照拂之义。
心中消了芥蒂,也日日笑看他赔笑阿谀。
人为了自己志向,牺牲真多啊。
纪蓝显然不是干这种事儿的料,品性率直又略显鲁莽。
「漠阳,纪沙是好人。」
纪蓝给我倒了一杯雪芽春茶,鲜翠清透,霞紫阁里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。
我饮了口热茶,徐徐说道:「我与徐勾管相处三载,他待我不薄。」
此语藏诡,既不挑明态度,也不冷淡。但我知她心急,纪沙忙于走通关系,与郢都三载完全两个样貌。
曾也是傲立雄姿,刚健男儿,现在却时不时点头哈腰,剩下的八个姑娘对此颇有微词。
有几个还曾芳心暗动,想一直追随纪沙。
没成想……
「万事开头难,过数月,就好了……」
我眼眸含情,望着纪蓝。
她宽慰了些,我的话是真的,眼眸的情是她哥哥一手调教的。
世人皆以为容易为好,却不识人人心念的,却是那最难的。
刚开始为商贾官人们奏唱,我只走场面而已,并未真正投入。
寒露白霜,明月高悬。
想我曾夜夜香烛残影,抚卷朗怀,真情岂能随意示人?
就算用假的来应付一下,那些官僚之子也险些勾了魂。
九个姑娘里,最出彩头的并不是我,是花影。
花影得众人拥趸,喜不自胜。
满身绫罗锦缎,走过香溢扑鼻。
纪沙也开始给花影张罗贵客,给她排满贵客的席位。
我恍惚想到,莫不成,纪沙对每个姑娘都奉承过,他一句头牌,我还当真以为是自己了?
真是蠢到了家。
纪沙的行商心思,掐算的着实机妙。
就这样,我在中不溜的位置混着日子,不用委身陪睡,对我来说弹唱个曲儿,日子倒也轻松。
即便这样,我还是有几个常客。
他们不去头牌前三,花影、红羽、京京那儿,只追在我后头。
这也让纪沙对我仍尊敬有加。
因这几个常客的身家不俗,惠王爷的小儿梁傅,廷尉之子阎丹,副都御史之子张塔还有一个玉商之子,但一心考取功名的书生黄蝶生,京都第一布庄黄氏之子黄澜之。
还有一位公主,但公主身份尊贵,来得次数不多,也只我和纪沙二人知情。
说来好笑,我宾客来的是公子,但公子的爹却都去了花影那儿。
也不足为奇,当初侬语绕耳,就数花影莺语软糯,柔人心肠。
掀开了花影的粉缦珠帘,骨酥香缠,步子都会迈得缓些,那些历经浮沉的老家伙们,受够了家里婆娘的聒噪指点,也想歇息歇息。
而我一个混子,竟也招徕了混子。
三个高官子弟来到我这,也没把心思放在听曲儿上,整日就嬉笑贫嘴,一个个跟孔雀似的争奇斗艳,送的礼物倒不少。
相比之下,梁傅较持重些,张塔叫嚣的嗓门最大,阎丹我最气不过,明明一品高官之子,却总赔笑脸,整日说些没头没脑的笑话,生怕惹着其他两位不高兴。
三品压在一品头上,我到夜里才琢磨明白。
欺压阎丹的不是其他二人,是他爹,他奉承迎合的态度,乃为从小规训使然。
廷尉掌管刑罚,律令严苛,这家伙动不动就提「如此一般,该冠何罪」,虽我们也拿来逗趣,但他严肃惊恐的眼神儿也欺瞒不过。
这日,我单独留下阎丹。
「阎公子,我有事一问。」
阎丹微红着脸:「于姑娘请说。」
「请问阎公子可喜雄鹰展翅?」
阎丹有些纳闷:「自然喜爱,雄鹰展翅,翱翔万里,天地为怀,日月作伴,看尽风光旖旎,徙遍万里河山。姑娘为何有此疑问?」
「我只心中纳闷,为何阎公子若雄鹰,却自断羽翼。学富五车,又忧怖丛生,处处怯足。玩乐怡人,但从苦中来,其意也悲凉。公子言谈间,流露苦学之才,却又踟蹰于惧念。古人精研刑律,乃为求平,平不公之事,以显大德,落到细处,求的是民安,虽我俩身份悬殊,但都为众生一民,可你是否安然?」
见阎丹日日欺瞒自己,我心知话说得直白而语重,但思来想去,也唯有此策才能敲醒他。
阎丹紧抿下唇,刚还涨红了脸,转而冷白,抱拳道:「谢谢姑娘提点。」
说完匆匆而去。
此后他再也没到霞紫阁。
纪沙听完来由,竟长叹一声,
「漠阳姑娘还涉世太浅,对官宦人家,面子比真言更重,权势比真情更重。人即便听了真话,那路也走得艰辛。阎丹公子本对你有心思,这下没了面子,以后怕要避开霞紫阁喽!」
我不禁苦笑,自己真情尚且比不上每日的假意。
「给纪勾管添扰了……」
「无妨,你帮我拉拢好长青公主,就是最大的回报。」
长青公主,是个有闲情雅趣之人。
我与她相识,缘自香露。
那日我在「百香苑」试香。
我用香风格特异,男女香混用,还酷爱掺杂调试一番。
这日,我刚用粉胡椒、青水香、诃梨勒、甘松香、安息香和麝香调试了一款灵动的淡香露。
扮作官家小姐的长青就拦住我,向我寻香。
自此之后,每每来,都是为了新的香料配方,即便此处为享乐奢靡之地,她也一概忽视。
对我的身份也毫无奚落之意。
但万没想到,她竟让粱傅请我去惠王府上唱曲儿。
得知消息的那瞬,我刚入口的桂花酥,着实把我噎得不轻。
「可公主,您都不爱听曲儿,为何还花费如此心思?」
碍于纪沙也在一旁伺候,我不敢说,我真不想去。
纪沙白了我一眼,但没敢插话。
「我崇尚女子才德,我知道你配香巧妙,不走常路,唱曲儿虽不是我喜好,但想你也不差。不然那几个小子不会整日来这儿晃悠,漠阳,你就应了吧!」
我慌忙点头,唱曲儿事儿小,不应我的头岂能保住?
现在我显然不想死了,这顶项上人头还是很重要的。
虽然我满肚狐疑,纪沙又弓着直角腰身,满脸堆笑送走了长青公主。
纪沙这个墙头草,看到公主青睐于我,便对我更加殷勤起来。
「纪勾管,我说你这腰身,真是能曲能弯。」
我看他在我房里添置新盛放的兰花,打趣说道。
纪沙背对我的身子怔了下,打发下人退下,拖过梨木凳,坐在一侧,眼神忽而凌厉起来:
「漠阳,你觉得我是为了银两吗?」
我寻思了下,他抽成每次都是五成,这么多姑娘,挣得盆满钵满。
我点点头。
他没好气的翻白眼:
「这个楼的租金、你们的伙食费、胭脂费、车马走卒的费用、打点关系的费用……你算过吗?」
我摇摇头。
「那你跑来京都,就为了找个房子,圈几个才艺高的女子?」
「不,也为了结交高官贵人,为了人情练达。」
犹豫了一会儿,纪沙面容寒厉又诚恳道,
「花影挣了不少钱,但大多是商贾之财。往上爬,还得你来!」
我一口茶喷了出来,好你个纪沙,在各色面皮子里转悠多了,自己找不到北了。
我一个从死坑里爬出来躺尸的人,可承受不起这种委托。
他呲牙笑着,竟有些孩童稚气,恍若郢都旧时。
「已经应了长青公主,这次自然怠慢不得。」
我没好气的说,把他催出门外,吆喝一声:
「你没事多去花影那儿,醋坛子翻了我可伺候不好公主。」
听到外面叹气声,我真是信你个鬼。
公主做事雷厉风行,刚撂下话没半月,我就得令,要随着戏团「香萃园」进到惠王府。
我不禁拍手称妙,若唱砸了,也是一个小戏子没发挥好。
唱好了,可提名歌姬漠阳,为诸公子公主奏乐甚妙。
既保全了霞紫阁,又保全了我,还保全了公主和梁傅。
但总归是件大事儿,我带上琵琶,本穿着雪缎绣袍,但临走之前,又打开衣橱,琢磨了下。
换上了躺在大漠的那身红绸。
想着红绸舞琵琶,也是风韵极佳,掉不了脸面。
可我刚坐上台面,拿好拨子,恍惚看到一个熟悉身影。
那人身资如松,鹰眼如炬。只是今日没有金甲绑身,穿一身皂袍,更显明朗清隽。眉宇间,多了些老练沉稳。
田夕玉竟成了惠王府的座上宾!
?文章选自知乎《偏偏碎银几两》